明  沈周 画  文征明 题
冬日
楼主
生豆子 2020-03-29 16:46:00
〔一〕
起早,将孙子送入幼儿园,回家收拾了一阵家务,冬日的太阳已经高悬在对面楼宇的屋顶上。
一个人在家,安静中略有些寂寞,于是沏了壶茶,去阳台边的躺椅上半躺着小歇。
窗外的阳光斜斜的泻入室内,静静地停留在我的身上。惬意的啜了口热茶,身心倾刻暖洋洋的一片。
楼下的小树林里,传来三二声雀鸟的戏闹声,周遭反到显得逾发的静谧。
唉,岁月不饶人,上了点年纪便有些慵懒。
未几,在阳光温柔的抚摸下,在小鸟委婉的鸣叫声中,迷迷糊糊的我渐入梦乡。
往日久违的冬日,竟电影般的在梦境中放映了起来……
〔二〕

儿时的我,对于冬天,有一种很难言说的矛盾心理。在怯怯地怕冷情绪中,却又期冀着冬天的来临。
而一旦冬天真得来了,让人缩手缩脚的畏寒情绪,立马便会丢到九霄云外。因为严寒的冬天,带给我们纯真无邪的童年礼物,是它特有的诸多欢乐!
那时候的气候,四季分明,冬天也就显得格外的寒冷。
虽然是地处江南,但是每年的冬天,总会有那么几天大雪纷飞的日子。
每逢寒冷彻骨的西北风,肆无忌惮的呼啸着,将厚厚的灰暗云层,遮天蔽日的驱赶聚拢过来,老天便会闷闷不乐的阴沉着个脸,把太阳藏起来。
奶奶就会据此断定:”天要下雪了”。
果不其然,傍晚,大雪如期而至。
此时,始作俑的西北风,往往会逃匿得无影无踪,鹅毛般的雪花,乘隙就密密麻麻的从天而降。
轻盈洁白的雪花,无声无息,绵绵不绝的飘舞着,在不经意中,将房屋、树木、街道,广场全都严严实实,厚薄均匀的遮裹起来。
童稚的我,一颗心儿,犹如那飘洒的雪花,欣喜地鼓舞着,既希望夜里雪下得越大越好,又期盼明天能早起雪停太阳出!
忐忑中,睡在奶奶用烫婆子暖着的被窝里,很快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第二天一早,院子瓦檐下的麻雀们叽叽喳喳,大呼小叫着将我吵闹醒了。
我揉着惺松的眼睛,看着窗外:哇哈,一片银装素裹的洁白世界中,太阳公公正笑眯眯地蹲在厨房的烟囱上,随着妈妈做早饭的袅袅炊烟,时隐时现的跟我躲蒙蒙。
我一跃而起,麻利地穿好棉衣棉裤,蹬上芦花莆鞋,拔脚就向院子跑去。
院子里,爸爸已经将雪扫净,堆在了屋檐下。
我欢叫着朝爸爸喊道:”我要堆雪人,堆个雪人玩!”
爸爸笑着说:”好,好,我们来堆个雪人。”
爸爸用铁锹将屋檐下的雪堆拍结实,铲成一个下粗上细的圆锥形。然后开了院门,和我一起走到外面巷子雪地里,滚了一个脸盆大小的雪球,用铁锹稍加修饰了,安在圆锥形的雪堆上,充作雪人的头。
这时在厨房忙碌的妈妈,吆喝了起来:”时辰不早了,吃早饭了!”
吃完早饭,爸爸上班去了。我则张罗着给雪人修饰打扮:从灶膛里拨拉岀几根没烧透的枯树枝,在砖墙上打磨匀了,轻轻的在雪人的脸上。二根细小的横着做了眼睛,一根粗大些的竖着做了鼻子;又找了个棕色的咳嗽药水瓶,用圆圆的瓶底做了嘴巴。
怕雪人给冻着,我找来一双已经穿得破绽百岀的,红、黄、绿三色条纹相间的袜子连接起来,给雪人围着作围巾。见雪人还光着个头,复又找了一顶泛黄的破草帽给它戴上。
至此,一个胖胖的,滑稽可爱的雪人诞生了!
它静静地站立在屋檐下,楞楞地望着在院子里跑进跑出的我出神发呆。
嘿,我的雪人小伙伴,想不想一起玩?
〔三〕
冰天雪地,可苦了那些觅食的小麻雀,见院子里有落脚之地,便三五成群的飞来。童心中顽劣的一面,立即被这些可爱的小精灵唤醒了。
我从厨房里找来一只竹箩筐,用一根树棍儿斜着在院子里撑好,撒上一小把碎米粒,又从妈妈的针线篓子里扯来一根长长的线,一头拴在树棍上,一头通往面向院子的窗户里。
麻雀们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蹦跳着,这些家伙机灵得很,好像约好了一样,刚才还在屋檐下吵闹不休,可一飞到院子里就会集体静音,鸦雀无声了。
我蛰伏在窗户后面,手中拽着线,两眼紧盯着窗外,大气儿都不敢喘。
麻雀们几次蹦跳着接近竹箩筐,可总是在歪头甩脑的张望一番后,又蹦跳着离开,它们仿佛知道这是个陷阱。
时间一长,我反倒被这些机灵的小家伙们,给逗引得抓耳挠腮,急不可耐。为打破这个僵局,我返到院子里,以二、三寸为间距,将米粒排成一条线,一直延布到斜扣着的竹箩筐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只麻雀蹦蹦跳跳的过来了,它见有米粒在外面,放心大胆的啄食了一粒。警觉性很高的它,仍不忘停下来四处张望,几番打探。见一切平安无事,才方心大胆的埋下了头,沿着米粒连续啄食了起来。
眼见得这只麻雀,沿着米线啄食着进了陷阱,我的心扑通、扑通,骤然狂跳了起来……
鬼机灵的麻雀,终没能逃脱贪吃的本能,成了我的笼中鸟!
〔四〕
大概是嫉妒我在雪地里玩得太快乐,西北风挟着寒流又捣乱来了。
它嘶吼着,怒号着,见院子里的墙壁挡着,于是越发的疯狂,打着旋儿腾空而起,将雪人头上的破草帽掀起又掷落在地,寒气乘机助纣为虐,四处泼洒着逼人的冰冷。
耀武扬威地西北风虽然把我窝在了家里,但它丝毫奈何不了我,我在屋里照样快乐的忙着玩着。
每当天气寒冷,奶奶就会早早的把温暖的脚炉给我置弄好了。
这种铜制的脚炉形状似鼓,有一阔阔的提把儿,炉面是个圆形的铜皮盖,盖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筷头粗细的小眼儿,炉膛里铺着厚厚的砻糠,上面覆盖了一层柴灶里烧剩,留有余烬的草木灰。把手偎在脚炉上烤一会,手心便微微的沁出了一些汗。
暖洋洋的我不安分起来,找了一只小茶杯,里面装了些玉米粒和黄豆。将脚炉盖儿掀开,迅速的往里面丢了几粒玉米和黄豆。刚将炉盖放下盖好,已然听到了炉子里此起彼伏的嘭嘭嘭的炸响声。铜质的炉盖应声振颤着,轻微的金属共鸣声,余音短促,很是悦耳。
手忙脚乱的把脚炉盖打开,玉米粒变成了雪白的爆米花,黄豆则炸开了一条缝,似笑裂了口一般,煞是诱人。
赶紧用筷子将爆米花和开口的黄豆粒儿迅速捡拾起来,放在小碗里。然后,再用小手一粒一粒捏着,吹去些许草木灰儿,搁嘴里细嚼慢咽。心里那个美哟,乐呀,哎,快活得不知道如何说是好。
〔五〕
20世纪60年代末期,我跟随父母下放去了苏北里下河地区,在农村度过了几年冬日生涯。
苏北农村的冬日要比苏南来得更寒冷,旷广的平原田野,让西北风有了用武之地,它常会呼呼地喘着粗气,掠过田野和村庄,满世界的撒泼打滚,若遇高大树木拦阻,它就会窜上树冠,摇着树枝发出尖利的啸声以示不满。气温被这讨厌的冤家搅得急骤直降,农田里所有的作物停止了生长,进入了休眠期,一年一度的冬季农闲也就打此开始。
冬日农闲,人们除了做些吃食,品尝犒劳自己外,最大的休闲享受就是晒太阳了。
只要是风轻日暖的晴好天,村庄最南面的空场上,人们就会二三成群的结帮坐着,或家长里短的拉着闲嗑,或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田里的农事。老人们大都是闭目养神,显示着曾经饱经风霜的淡定,无忧无虑的孩童们穿梭嘻闹着,为这闲适恬静的冬日,添上了一抹活泼快乐的朝气。
我喜欢清静,每逢此时,总会搬一把旧椅子,找一没人的墙角,迷离了双眼,倚墙而坐,任冬日的阳光温暖的爬满全身,半醒半睡的看着风和日丽里冬天的景色。
冬日的田野,氤氲着缕缕轻纱般的雾气,袅袅婷婷,随风飘逸。
肥壮的麦苗,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绿油油的波浪,
几只告天子上下翻飞,快乐的喧闹着。
远处的里下河,由天际蜿蜒而来,
几叶白帆于粼粼水波中时隐时显,
悠扬的船工号子顺水飘过,带着我朦胧的思绪,自由自在的远航而去。
家中的小花猫,循迹而至,跃上了我的破椅子,弓着腰叫了一声”喵呜”。
我伸手把它抱起来,轻轻地抚摸着。
小花猫惬意的,也学着我迷离了双眼,看着冬日的风景。
于是,暖洋洋的太阳下,和风吹着催眠曲,袭来阵阵睡意。
渐渐地,我和小花猫,都沉入了梦乡,
迷糊之中,我俨然也成了一只小花猫,
一只在冬天晒着太阳,做着梦的小花猫。
〔六〕
寒冷的雨雪天,嫌窝在家里闷得慌,我常会跑到队场上的牛屋里,默默不响的坐在草堆上,看饲养员冬哥饲牛。
队里的牛屋很宽敞,也很暖和。辛苦劳累了大半年的三条耕牛,纹丝不动的并排站着,嘴巴一直磨叽个不停,反刍着夜间吃的草料,那漫不经心的悠闲样,确如现在的人们咀嚼口香糖一般。
冬哥,二十六七岁,是个老实人,性格内向,与人相处,未曾说话便先自红了脸,因此也就不太爱说话。
冬哥一直没谈过女朋友,这个年纪,在农村应该是早已经成婚了。
他父母曾三番五次,央了媒人给他介绍,但都因他的一付不善言语的木讷样而无果。
情急之下,媒人给他父母出了个招:换亲!
冬哥有个妹妹叫芒珍,二十二岁,活泼好动,说话伶俐,长得很是水灵。
这样的姑娘,自然不愁嫁,可因为她哥哥一直没能找到对象成婚,所以她被父母压着,一直不让处对象。
媒人的主意,冬哥的父母当然赞同,随即让媒人着手物色相匹配的人家。
媒人的确消息灵通,神通广大。不久就在邻县物色到了一户也愿意换亲的人家,双方家长见面后,一拍即合,把亲定了下来。
冬末春初,冬哥和妹妹芒珍同时举行了婚礼。
婚礼上的冬哥依旧话语不多,一张老实木讷的脸被幸福涨得通红。
芒珍登上了来迎亲的船,原本活泼好动的她,一脸木然的钻进了船舱。
直到我离开农村,也未曾见过芒珍回过娘家。
这年的冬日雨雪不断,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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