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乡间小路像蛛网一样,纵横密布在江南水乡辽阔的原野里。穿村庄,绕田地,跨沟渠,越小桥,连着赶集的街镇,也连着出乡的大道。在你身上,布满了光脚印、草鞋印、布鞋印、胶鞋印,布满了辛劳和忙碌的脚印。
      说你长,真是长。弯弯曲曲,远远近近。有多少生活在这里的人,能够走出你的这张巨网,能够走到你的尽头。祖父祖母从蹒跚学步开始,直到年老踽踽而行,悄然无闻地在你的网里,走到了生命的终点;父亲母亲半辈子走在大上海的马路上,半辈子走在你的网里,也走到了生命的终点。我在你的网里奔波了漫长的二十七个年头,直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祖国大地,1983年乡村道路建设的姗姗而来,终于该到了你的生命终点。
      说你瘦,真是瘦。细细溜溜,嶙嶙峋峋。约二三尺宽的躯干,覆盖有原生态的千足泥土,也有人工镶铺着形状不一、大小不等的石板,只能走人,不能行车。这与北方乡村的大车道不能相比,与古镇大宅镶嵌着的长方形石板更不在同一档次上。1956年5月,我的一家从上海浦东迁归无锡故里。翌日,随父亲上街去,第一次走上狭窄的乡间小路。对荡惯了浦东大马路的我来说,如同走钢丝一般;走在石板上更如同踩梅花桩,凑着石板,摇摇晃晃,眼光绝对不敢斜视,否则就会乱了步子,乱了方寸。
      说你柔,还确实是柔。因长而柔,因瘦而柔。你绝对没有城市大马路的开阔和平坦,也没有北方大车道的豪放和憨直。而你却有着江南水乡的柔情和温和,水乡的细雨滋润了你的外表,水乡的暖流浸染了你的内在,水乡的吴浓软语薰陶了你的情感,水乡的人更和你共同呼吸这新翻泥土的气息。你真的具有那种可以令人释然的意境,远离钢筋水泥堆砌的城市,远离车水马龙的城市喧嚣。你真的亲近着绿色的土地,绿色的山水,绿色而淳朴的小桥人家。
      说你悠,还确实是悠。长是空间,无界永在;悠是时间,无尽永前。这都是些抽象不过的哲学概念。但现实是,古老的你真不知何年何人孕育出来,或者是何年何人在你身上装饰龙鳞般的石块。伸展在空旷的乡土里,静静地陪伴悠悠岁月的你,迎着日出,观着日落,显得格外自在厚重。你独守着一份云卷云舒的从容,花开花落的清淡;享受着一份春播秋收的喜悦,蛙鼓蝉鸣的闲适。同时,你迎着凉风,沉浸在花草和稻菽的芳香之中,经历了大自然的风风雨雨,也见证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说你滑,并非油腔滑调的性格特征上的滑,而是光光溜溜的生活意义上的滑。你实在太滑了。雨天的你全身湿漉漉的,表土层泥泞不堪,早行的赶集者更是把鞋泥搅和在石板上,使得石板更加腻滑。空身走路尚且困难,何况一百多斤的大猪由一根扁担两人扛着,走在石板路上一扭三摆、三步一滑。最惨的要数后面扛的人,枉自有眼不见路,只好深一脚浅一脚的盲踩。好不容易扛到生猪收购站,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对这些猪的主人来说,你承载着的不仅仅是猪的重量,更是农人半年甚或一年生活的源泉和希望。
说你有情,你也真的是有情有义。你瘦长的身子像一条条藤蔓,串连着千村万户,绾结着千秋万代。你瘦长的身子又像人体中密密的血管和神经,每一根都紧紧地与心相连,即便有人偶而离开了你,可他们的心,却永远无法与你分离。以至在他们的梦中,总要回到你这乡间小路上,那怕千里迢迢,天涯海角。于是,你有了脉脉乡情,有了绵绵乡愁。当一个熟悉的名词——故乡,在游子的脑际浮现,你和他们心中总是有着同样的悸动、眷恋。我曾问落叶,落叶无言,那该是叶儿们从心底流淌出来的人间最美丽的情愫,容我慢慢体会吧。而你,就不难体味落叶挣脱枝头的毅然决然,因为你是叶儿们永恒的根——无法拔起和移动的根。
      你也真正是有心。大概早已预测到当今的改革大潮会是你生命的终点,你含着深情送走了最后一批行人,默默地注视着他们远离的背影。然后,离朝夕相处的人们渐去渐远,烙下的最后一批脚印也随你渐去渐淡。你泛滥着心底幽幽的苦涩,摇曳着内心恋恋的不舍,远离了清晨那朝霞中的晶莹露珠,远离了傍晚那月光下的清韵雅志,远离了春风习习春雨潇潇的舒心惬意。
      如今,乡间小路已风光不再,取而代之的越来越宽阔的大马路,越来越多的汽车、摩托车、电动车。但我相信,对乡间小路的缅怀会播种在每一个乡人的心中,依旧是他们生命里魂牵梦绕的记忆。乡间小路啊,你承载得了他们太多太多的脚印、乡音、童趣和辛酸,却承载不了他们太多太多的像石板一样破碎的记忆。
      为了忘却的记忆,为了我心中久久无法化解的那一个“结”,爰赋《村路寄情》一律:
环村一线斜,窄卧醉黄花。
忍辱高低足,连根新旧家。
幽深通别径,终极向天涯。
体态而今富,宽舒不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