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多河,依河筑屋,临河成村,因河成路,遇河搭桥,这水、路、村、桥融合一体,塑造了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水乡风貌与特色。水乡多河的环境,同时也出现了水巷、驳岸、码头、踏渡等富有水乡特色的建筑小品,以及临河水阁、河渠廊坊、石栏水埠等各式格局的建筑贵族。这众多建筑,包藏着江南水乡古老的文化内涵。然而,随着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很多古老的东西正逐渐从我们的身边淡出,直到它们的身影在岁月的深处越来越模糊。


      有一天,我不经意间走到了2009年的老家拆迁之地。昔日的村舍没有了,村井没有了,熟悉的村树、村路也已经不复存在。时下的乡村终于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但是,村头的踏渡还在。然而,没有了人声相伴,没有了炊烟袅绕的踏渡,在阳光的映照下,坦腹露肩的愈发显得沧桑斑驳。昔日流淌的河水已经不再流淌,唯独往外倾斜在河边的踏渡静静地躺在老家桥边。想起城镇生活中的繁荣与浮躁,不禁寂寞心生。陪伴它的已不再是忙忙碌碌的人家,伊伊呀呀的橹浆,悠哉游哉的小鱼。守望着它的是岸边的树,岸边的草,岸边的虫鸟。这是否就是昔日繁华喧嚣的乡村踏渡?这是否就是浮躁久了的城市人追求的那种静谧生活?昔日的踏渡竟然会显得如此生疏、冷落,很有一种闲情孤寂的韵味,无人喧哗,无人打扰,静静的,它就在那里,就在我视线可及的范围。但它已经缺少了往日受宠若惊的高贵,默不作声的平淡,非凡脱俗的生机,古道热肠的朴实,旺盛而又顽强的生命力。


      回想昔日的乡村踏渡,或村前,或村后,或村头,或村尾。有条石砌之的,块石砌之的,后来也有水泥板砌之的,比比皆是,随处可见。自然的环境和功能的需要,临河人家的生产生活依赖着水,依赖着踏渡,踏渡是临河人家每天必不可少的建筑设施。水乡人吴侬软语,温情似水,大概与人生被太多太多的细腻、柔软、温顺的水波浸润、轻抚了有关吧。然而,不管是自然的土岸还是人工的石岸,高贵的平台难免为水乡人亲水设置了或多或少的障碍。因此,只有低贱的踏渡才能为水乡人每时每刻都可以踩着它亲近水源而提供便利。记忆中的踏渡渐渐在城镇一体化建设中被拆除、被遗弃,显得颓败与凋零,一如秋后的残荷与落叶,在风中悲壮地摇曳,渐渐地失去岁月的记忆。这与唐代诗人韦应物的“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悠闲景致似乎靠不上谱。居住在安置房、商品房,甚或老村老户的人家,每天的盥漱、洗汰、饮食已经不再把踏渡作为唯一的依赖,代之而起的是自来水、洗衣机、卫生间、厨房间等现代化的设备设施,踏渡也就渐渐失去了人们生活必需的功能。


      乡村的踏渡在每一天的晨昏算是最热闹的去处。早晨的河水最清,挑上几桶水装满了大缸,洒上些许明矾一搅,便是临河人家若干天的饮用水。因此,趁早担水的人们总是睡意惺忪的踏渡最先的光顾者。紧接着,便是漱口洗脸的,抹掉一脸的疲惫;淘米汰菜的,准备一天的佳肴。伴着鸡鸣、狗吠、蛙鼓、鸟啼,乡村热闹起来了,踏渡也热闹起来了。傍晚,农田劳作归来,人们携着农具带着一身泥土,纷纷走向踏渡,此时的踏渡是最拥挤的。有抓一把稻草,擦拭鞋上、农具上泥土的。更有索性脱下外衣,往水里一浸,拎在踏渡“琴”上用棒槌敲打的;汗水、泥水、河水搅和在一起,分不清是汗水、泥水溶入了河水,还是河水冲淡了汗水、泥水。这不由得使我想起古人的诗句来。李白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说明月下捣衣是响成一片的。李煜词“深院静,小巷空,断续寒砧断续风”,说明深夜仍能听到捣衣声。更有贺铸词“斜月下,北风前,万杵千砧捣欲穿。不为捣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千杵万锤,石砧都将被捣穿,不为别的,只为思念在外的夫君。这些诗词中的捣衣场景是否离我记忆中的踏渡遥远了一些?历史走到了今天,千年捣衣声已经渐行渐远。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至少有那么几个历史时期,人生苦短的我们没有经历过,踏渡却是经历了的。


      踏渡也是水乡儿童戏水的最佳去处,使原本单调的童年生活丰富了许多。每当盛暑炎夏,酷热难当之际,下河玩水最是恣情惬意的。小伙伴几个一到踏渡便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情不自禁地脱光衣服,跳入水里。如此的天真烂漫,奔放热闹!尽情的戏耍中,水性好的早已远离了踏渡,在深水处,或扒在水面,挥手劈划,溅起的朵朵水花犹如纯真的小小心花;或仰卧水面,素脸朝天,平静地沉浸在清澈明亮的水里,四肢不动随意漂浮;或憋足了一口气,潜入水下,胡乱蹬挠,抬头露出水面时,竟然游出了好远。初识水性的只能在浅水处,离着踏渡一、二米,然后双臂奋力两足扑腾着去抓住踏渡,从最简单的狗刨学起,偶尔亦会呛上几口水,但仍然嬉闹着、蹦跳着、欢呼着。童年的夏日,水确实给了水乡儿童太多的快乐,让童年的记忆都被水滋润得生动起来。这其中,踏渡会是一个很好的见证。


      乡村的踏渡同样也是水乡人的根。曾写过“故乡路,一把橹。满船丰收满船歌,欸乃出村埠”的我,说的就是水乡以水为路的年代。舟船的使用历史在江南出现得很早,在河姆渡文化的出土文物中,已经有了木浆、陶舟和独木舟的遗骸,这说明了很早时候舟船的使用就是江南地区主要的生产生活方式。一条船、一把橹,曾经是水乡唯一的交通工具。人们外出时,踏渡是起始点,也是送行者。一条跳板,一端搁在船首,一端搭着踏渡,踏渡成了人们的肩膀。赴城的,上街的,抑或其他方向的,都会有各自的内容,各自的目标。踩着踏渡,跨过跳板,上了舟船,原始的交通工具在欸乃声和流水声中出发了。“何日君归来,我心永相待”,这首先是踏渡的无声期盼吧。数日,数月,甚至数年、数十年,外出的人们总有归来的那么一天。在无车的年代,还是舟船载运了他(她)们。一旦舟船飘近踏渡,掌橹者抱橹而止,掌篙者长竿一点,回归的人们依然有踏渡用它的肩膀承接了跳板,第一个迎接了他(她)们。踩上踏渡,一种到家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是他(她)们的根啊。因为每一个从本土走向外地的人,大概都有一个如梦如幻的故乡记忆,也会有一个关于踏渡的深深的情结。


      村头的踏渡显得苍老了许多,依然静默无言地躺在桥边。桥,没有了行人,也就没有了生命存在的意义。而踏渡呢,没有了人们的光顾,纵然有春夏秋冬的陪伴,风雨霜雪的点缀,也同样没有了生气,没有了生命存在的意义。或许若干年后,乡村里最常见的踏渡这些最为朴素的生存现象从此不复存在。但是,岁月带走的只是过眼云烟,带不走的却是人们对乡村踏渡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