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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斶齐王各命前”的寓意
                   —— 毛泽东词《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新解

       毛泽东《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起句为“颜斶齐王各命前”。目前对这句较为流行的解释是:“这是比喻蒋介石要柳亚子听他的反革命主张,柳亚子要蒋介石听他的革命主张”(见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集》)。这样的解释,显得很牵强。“蒋介石要柳亚子听他的反革命主张,”并无史实可证;同样,“柳亚子要蒋介石听他的革命主张”,更找不到历史依据。柳亚子在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期间就对蒋介石深恶痛绝,当蒋在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上提出所谓“整理党务案”时,柳就认定蒋是个祸害,曾有刺杀蒋的打算。1949年,柳亚子在《恭谒孙中山先生之灵堂有感》一诗中,有“曲突迁薪今已矣,一夫不杀血成江”的句子,自注道:“1926年夏,余游广州,初见蒋贼,即决其必反,力劝恽代英募力士狙击之,为中国除大害,代英不从,卒酿1927年南京上海之变。”可见,柳亚子从来没有劝说蒋介石“听他的革命主张”。
       颜斶与齐王的矛盾,是中上层知识分子(士人)和封建统治者的矛盾,他们之间一般不是对抗性的矛盾,而柳亚子和蒋介石之间的矛盾,是对抗性矛盾,这两件事不能进行类比。而且,上述解释与下文的“多年矛盾廓无边”无法衔接。柳与蒋的矛盾,在中国民主革命过程中并不是一件突出的事件,而且,两人之间并未发生直接的、正面的冲突,因而,说不上“多年矛盾廓无边”。
       为了更清楚地理解这一句子的寓意,有必要简要地引述颜斶齐王的典故。据《战国策·齐四》,齐宣王召见士人颜斶,对他说:“斶前!”颜斶并不上前拜见,而是说“王前!”齐宣王不高兴。说:“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趋势,不如使王为趋士。”颜斶要齐宣王下堂迎接他,这件事反映了战国时代士作为一个独立的阶层,已经凭借其自身的智力优势而登上政治舞台,而且具有了相当的地位。从此以后,中国的士人在社会政治生活中一直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他们以自己的知识、才能为统治者服务,并实现自身的价值,这就是所谓经邦济世,致君尧舜。在服务的过程中,他们保持着一种相对独立而完整的人格,即自尊、自重的节操,如儒家所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而统治者使用士人,主要是利用他们的知识、才能,帮助君主、官长进行统治。作为统治者,当然希望士人能俯首贴耳,作他们的忠实奴仆。这样,士人与封建统治者之间,便在人格问题上产生了矛盾。孟子对此说得很明白:“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在二千余年的封建社会中,这种矛盾不绝于史书记载,可以说是“多年矛盾廓无边”了。毛泽东作诗词,总是大气磅礴,从这一点上也可以得到反映。
明白了“颜斶齐王各命前,多年矛盾廓无边”的含义,对以下各句的意思才能豁然贯通。“而今一扫纪新元。”这是说,新中国建立以后,知识分子同工人、农民等一起,都成了社会主义国家的主人,他们之间在根本利益上是一致的;历史上存在的那种知识分子与统治者之间的矛盾,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新时代的知识分子,既能运用自己的才能为国家、为人民服务,又受到党和人民的尊重、信赖,大家都是同志的关系,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这就开创了知识分子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新纪元。“一扫”,是指知识分子与统治者(颜斶与齐王)的矛盾,在新的历史时代由于阶级关系的变化而不复存在。如果说颜斶和齐王的矛盾是借喻柳亚子和蒋介石的矛盾,那么这“一扫”二字便无法解释。
       以上从字面上解释了“颜斶齐王各命前”的寓意。细细分析《浣溪沙》全词,还可品味到作者运用颜斶、齐王的典故,其中含有对柳亚子慰勉、劝谕的深意。柳亚子是从旧时代过来的具有爱国主义、民主主义思想的知识分子,在他身上,既有中国知识分子坚持节操,刚直不阿的传统美德,又有旧时代知识分子清高孤傲的士大夫习气。柳亚子自视甚高,在诗作中经常把自己比作伊尹、姜子牙等古代良相,如“六十三龄未死身,伯夷伊尹两非论。”“未拟鹰扬起渭滨”(《磨剑室诗词集》1625页)。他还多次把自己和毛泽东相提并论,如“君与我,要上天入地,把握今朝”(《沁园春·次韵和毛润之初到陕北看大雪之作,不能尽如原意也》),“柳南毛北吾何愧”(《磨剑室诗词集》1473页),“除却毛公须柳公,纷纷余子虎龙从”(《磨剑室诗词集》1628页)。无疑,这种想法是极不合适的。柳亚子还提出一些非分的要求,如“倘遣名园(指颐和园)长属我”等。稍不如意,就要闹情绪,发牢骚。毛泽东对柳亚子,既推心置腹地交朋友,为他的进步而感到高兴,如《浣溪沙》词中“最喜诗人高唱至,正和前线捷音联”的诗句所表达的感情,又以同志、朋友的身份,对他不时反映出来的旧知识分子习气进行适当的规劝、帮助,当然,方式上主要是诗词唱和,这容易为诗人柳亚子所接受。“颜斶齐王各命前”,正是委婉地讽谕柳亚子不要做颜斶,要去掉清高孤傲的习气,做人民所欢迎的知识分子。                                   (陈国柱)